Panama Hotel Tea & Coffee

地板下的那扇窗

推开南缅因街607号的木门，脚下先绊你一下。茶与咖啡馆的地板正中央嵌著一块玻璃，往下看是一个亮著昏黄灯光的地下室。木箱叠著木箱，蒙著灰，旁边堆著旧书、折好的衣物、看不清面孔的家具。客人端著一杯绿茶坐下，脚边就是1942年被人搬进来、再也没人回来领走的家当。

这是巴拿马旅馆（Panama Hotel）。它从1910年就立在西雅图日本町（Nihonmachi）的街角，红砖墙，是美国国家历史地标。楼上是旅馆，一楼是这间茶馆，地下室藏著一整代日裔移民被战争打断的生活。

一位日本建筑师盖的工人旅馆

设计这栋楼的人叫小笹三郎（Sabro Ozasa），他是在西雅图执业的第一位日本建筑师，也是全美最早一批日裔建筑师之一。1910年旅馆开门，最初给只身渡海来美打工的日本单身汉落脚。

那个年代的日本町，移民在这里找工作、寄钱回家、互相牵线。旅馆一楼开过书店、理发店、撞球室，二楼有医师和保险的办公室。楼里还有一间日式公共浴池，叫桥立汤（Hashidate Yu）。二十世纪初的西雅图一度有四间这样的钱汤（sento），男人们下工后来泡澡、交换消息。桥立汤一直营业到1950年，如今是全美最后一座保存完整的日式钱汤，只在预约导览时对外开放。

堀家与那批托管的行李

1938年，堀家（Hori）接手了这间旅馆。堀家的儿子堀隆（Takashi Hori）后来把这个故事讲给很多人听。

1942年，罗斯福总统签下第9066号行政命令，授权军方在西岸划出排斥区。西雅图日本町的居民被迫收拾行李，离开家、丢下生意，被送往内陆的拘禁营。走之前，街坊把带不走的东西一箱箱搬进巴拿马旅馆的地下室，托堀隆代为保管。几十户人家把最值钱、最舍不得的家当留在这里。

堀隆自己也被送进拘禁营。三年后他回到西雅图，发现旅馆这段时间由别的公司代管。地下室里还剩下大约五十箱没人来领。他试著把东西物归原主，但很多家庭再也没回到西雅图，根本找不到人。那些箱子就一直留在原地。

小说家在地下室待了三个钟头

作家福特（Jamie Ford）读大学时，在一本西北地区的杂志上头一回读到这个地下室。他当时的反应是：「这是华盛顿州一段有意思的历史。」他在旅馆外面走过，没进去。直到小说写到八成，他才真正下到地下室，跟著屋主待了一整天，看那些从1942年就没动过的蒸汽行李箱。他说：「我坐在那里一整天，她走来走去跟我讲那些故事。我没打算离开。」两人在地下室聊了三个钟头。

他在书里写过一只漆著「Shimizu」名字的行李箱。他后来说得很干脆：「如果我在书里说地下室有一只漆著清水这名字的蒸汽行李箱，那是因为地下室里真的有那么一只。」这本书叫《苦甜街角的旅馆》（Hotel on the Corner of Bitter and Sweet），2009年出版。故事在1940年代的少年亨利（Henry）、惠子（Keiko）和几十年后的时间线之间来回穿梭，那间旅馆串起两个时代。用福特的话说，旅馆成了书里一个沉默的角色。

一个女人守了三十年

1985年，堀隆把旅馆卖给现在的屋主强森（Jan Johnson）。她接手了这栋楼，也接手了地下室那批东西。

接下来三十年，她没清空箱子，也没当废物丢掉，而是当文物守著。2001年，她在一楼开了这间茶与咖啡馆，在地板上开了那扇玻璃窗，让喝茶的人低头就能看见底下的旧物。她替旅馆申请到国家公园管理局的修缮补助。国家历史信托基金会清点了地下室，登录大约八千五百件物品。

地标的名分

2006年3月20日，巴拿马旅馆被指定为美国国家历史地标；2012年10月15日，铜牌正式交到强森手上。2015年，国家历史信托基金会把它列为「国家珍宝」（National Treasure）。2020年，日本政府颁给旅馆外务大臣表彰，肯定它促进美日相互理解。

地标的名分都是后来补上的。真正让这栋楼有分量的，是地下室那些没人领走的箱子。

喝一杯茶，顺便记住一段事

今天走进来，这里还是一间正常营业的咖啡馆。木地板踩上去会响，砖墙裸露著，几把藤椅，免费Wi-Fi，晚上偶尔有人来弹爵士。咖啡用Lavazza，茶单拉得很长，从红茶、白茶到绿茶、乌龙都有，配本地烘焙坊的点心（旅馆当年没设厨房）。

地下室不对公众开放，为的是不去动那些文物，只能隔著地板那扇玻璃往下看。想看桥立汤那座老钱汤，得先约导览。

如果你到西雅图的华埠国际区，绕进日本町这一段，南缅因街607号值得停一停。点一壶绿茶，找张靠窗的位子坐下，记得低头看一眼脚下。那些箱子在那里放了八十多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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