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華門牌樓 Historic Chinatown Gate
清晨十點，州長和市長站在紅柱底下
二○○八年二月九日上午十點，西雅圖南國王街（South King Street）與第五大道南（5th Avenue South）的交叉口擠滿了人。州長葛瑞格爾（Christine Gregoire）和市長尼克爾斯（Greg Nickels）站在一座四十五英尺高的紅柱牌樓底下，頭頂是飛翹的瓦簷、盤踞的龍與展翅的鳳。這座華埠牌樓（Historic Chinatown Gate）就此揭幕，標出了老華埠的西邊入口。
往前推一百二十二年，同樣是二月，同樣是這片街區。一八八六年二月七日，白人「委員會」闖進華人的家，逼他們收拾行李，用馬車把行李拉到碼頭，押著約三百五十名華人走向「太平洋皇后號」（Queen of the Pacific），要他們離開西雅圖。同一塊地，前後隔了一個多世紀，一邊把華人趕上船，一邊把華人自己的門立了起來。
五十年的等待，落在一個波音工程師肩上
把這座牌樓推上去的，是一個叫鄧德安（Tuck Eng）的人。他一九五六年從華盛頓大學拿到化學學位，在波音當了四十二年工程師，最後七年管品管，一九九八年退休。退休之後，他接下了歷史華埠牌樓基金會（Historic Chinatown Gate Foundation）會長一職。
這個一九九九年成立的基金會，除了他還有七名董事，聯手中華會館（Chong Wa Benevolent Association），一共為這個項目籌了大約一百萬美元，光是牌樓本身的造價就是五十萬美元。錢的來源很雜：地方基金會、市府鄰里局、金郡的撥款，加上社區一筆一筆的捐款。出錢的人名字後來被刻在牌樓的柱子四周。
鄧德安說過為什麼非建不可。入夜後的這一帶，「天一黑，人就不想往那裡去，我們想改變這件事。」從社區最早動念到真正落成，前後拖了五十年，光是計劃、籌款、設計、申請許可，就耗掉大半輩子。
八千片瓦從中國南方運來，老師傅在工地待了五個月
牌樓的圖紙出自兩位建築師之手：保羅·吳（Paul Wu）和張明（Ming Zhang），兩人都來自貝爾維尤的 MulvannyG2 建築事務所。骨架是鋼，外面是陶瓷。屋頂與裝飾用了八千多片陶瓷瓦，全在中國南方燒製，再運到西雅圖。
地基往下挖了八十五英尺。為了把這些異地燒好的構件準確拼起來，幾位來自中國的牌樓師傅專程過來，在工地上盯了五個月。屋脊上的龍和鳳，配上紅、黃、綠、藍幾種顏色，按傳統說法是為了招來好運、喜慶、和氣與福分。
（順帶說清楚一件常被搞混的事：牌樓的瓦來自中國南方，並非由姊妹城市重慶捐贈。重慶的工匠與設計，對應的是西雅圖另一個項目，西雅圖中國園。把兩件事混為一談的說法不少，但查不到牌樓瓦由重慶捐贈的可靠來源。）
門立在哪裡，是一道老問題
牌樓所在的這片街區，從來不只屬於華人。一八八○年代，華人就在這一帶落腳，做生意、修鐵路、開公司。進入二十世紀初，緊挨著華埠的是日本人的「日本町」（Nihonmachi），集中在第六大道與緬因街（Main Street）一帶，一九三○年代人口達到頂峰，是當時全美第二大的日裔聚居地。
一九四二年，這一切被一紙命令抹去。超過十萬名日裔被強制遷離西海岸並關進拘留營，光西雅圖就有約六千六百人，整個華盛頓州約一萬二千九百人。日本町幾乎一夜空掉。如今傑克遜街（Jackson Street）旁的日本町巷弄（Nihonmachi Alley）裡有一組壁畫，紀念四家熬過拘禁的老店：國際劇院（Kokusai Theater）、相模屋糖果（Sagamiya）、Maneki 餐廳和宇和島屋（Uwajimaya）雜貨，後兩家至今還開著。
第二座牌樓，差點建到別人家門口
牌樓落成沒幾年，基金會想再立一座，往東邊的南國王街延伸，選址一度落在第十二大道南附近。問題是，那裡是小西貢（Little Saigon）的核心。
二○一○年，附近的越南裔居民接受採訪時才知道有這個計劃，多數人反對把一座中式牌樓建在自己街區的心臟地帶。開越南醫療診所的范春蘭（Xuan Lan Pham）說得直接：「我不想要一座中式牌樓建在這裡，也不想小西貢被侵占。」鄧德安那邊的訴求是想美化整片區域，照他的說法，主要目標是「把整個區域一直美化到第十二大道南」。兩種想法都站得住腳，卻指向同一塊地的不同想像。第二座牌樓的計劃自二○一○年起就一直擱著。
夜裡再去看一次
今天站在南國王街口抬頭，紅柱、金瓦、龍鳳都還在。鄧德安到二○二四年已是九十一歲高齡，住在南西雅圖，仍掛念著華埠國際區。他提起一個小變化：旁邊的慶喜公園（Hing Hay Park）入夜後亮起來了，人氣回來了，這正是他當年立這座門想要的結果。
要看這座牌樓，最好挑天黑以後再來一趟。看它在燈下立著，想想它從一八八六年那場驅逐、一九四二年那紙命令一路熬到今天。它替一個被趕過、被劃過、被分過的社區，守著南國王街口這道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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