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 Yat-sen statue

七大道南522號的那位「老先生」

沿著西雅圖國際區的七大道南往南走，你會在522號的中華會館門前撞見一位真人大小的銅像老先生。他穿長衫，神情平和，目光越過街口的車流，望向曾經是華埠心臟的金恩街（King Street）。路過的人未必都認得他。對許多老華僑來說，這張臉卻熟悉得很。他是孫中山，中華民國的國父，領頭推翻清朝的那場辛亥革命就在1911年。

銅像在中國鑄造，運到西雅圖後先擱了三年，到2018年7月21日才正式揭幕。那天超過兩百人擠進附近的康樂酒樓（House of Hong）慶祝。鑄像和做底座的錢裡，有金恩郡（King County）和華盛頓州合捐的一萬四千多美元。

從夏威夷飛來的孫家後人

揭幕禮上最受矚目的客人是孫中山的孫女孫穗芳博士（Dr. Lily Sun），那年八十三歲，專程從夏威夷飛來。她做這件事不是頭一回。據《西雅圖華報》（Northwest Asian Weekly）報導，她已在十三個國家捐出兩百三十座祖父的銅像。西雅圖這一座，排在她把祖父送回各地華人社區的長名單上。

地點選在中華會館門前。這棟樓1929年落成，一樓開著中文學校，按會館自己的說法，是全州歷史最久的一所；二樓有禮堂和舞台。西雅圖華埠的女子操隊和舞龍隊都把這裡當基地。孫中山立在這扇門前，等於回到了華僑辦學、議事、過節的日常裡。

他真的來過西雅圖

孫中山跟這座城市的緣分不是後人攀附出來的。為了籌錢打革命，他從1894年到1911年幾乎繞了地球一圈，東南亞、日本、夏威夷、加拿大、美國、歐洲，一處接一處向當地華人募款、辦演講、組織革命團體。1911年10月武昌起義爆發那一刻，他人正在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丹佛。

至於西雅圖這一站，《西雅圖華報》記下的是：辛亥革命之後，孫中山在1913或1914年到過西雅圖，向僑界籌款支援中國。他的支持者後來在華埠成立了國民黨的地方據點，地址在金恩街南711號。今天那裡開的是富臨酒家（Fortuna Restaurant）。一間粵菜館的門牌底下，壓著一段多數食客早忘了的政治史。

海外華埠，革命的錢袋

想弄懂這座銅像為什麼立在這裡，得先記住一件事：孫中山的革命，很大一部分靠海外華人的血汗錢撐起來。新加坡的橡膠商，舊金山、檀香山、溫哥華的洗衣工和雜貨店老闆，散在世界各地的唐人街一筆筆湊出起義的軍費。西雅圖的華僑也在這張網裡。

後來各地華人用銅像和紀念館把他請了回來。新加坡有孫中山南洋紀念館，從那裡到檀香山，再到西雅圖，這些像替當年掏過腰包、卻很少被寫進正史的祖輩留了個位置。

銅像腳下，是一條被一再驅趕的街

孫中山望著的這片街區，本身就是一部華人在西雅圖站穩腳跟的苦史。華工早在1860年代就來到西雅圖，下礦、進鮭魚罐頭廠、鋪鐵路。1882年，美國通過《排華法案》，頭一次把移民禁令對準單一族裔。1886年2月7日，一群暴民把城裡的華人趕到碼頭，押上汽船驅逐出境。

華埠沒有就此消失。1900年代起，華人把聚居地往東遷到今天金恩街一帶，重新開起餐館、進出口行、洗衣店和旅館，慢慢長成現在的模樣。中華會館那棟1929年的樓，就是這段重建年代留下的硬骨頭。

不只是華埠：日本町與小西貢

今天大家叫它「國際區」（International District），這名字也有來歷。從1890年代起，日本移民在華埠隔壁建起日本町（Nihonmachi），一度相當熱鬧。1942年二戰期間，西雅圖的日裔被強制送進拘留營，整片日本町幾乎一夜空掉，元氣大傷。1951年，市長戴文（William D. Devin）開始用「international」稱呼這片各族裔雜居的街區。後來I-5高速公路把社區一切為二，1975年西貢淪陷後，越南移民在東側開起店家，那一帶成了「小西貢」（Little Saigon）。孫中山站著的這個路口，三種移民的故事疊在一起。

下次路過，停一下

這座銅像不收門票，沒有圍欄，就立在人行道邊。它不像博物館裡的展品要排隊瞻仰，倒像社區自己請回來的一位長輩，日復一日看著街對面的茶樓開門、孩子放學、舞龍隊出操。下回你在七大道南經過中華會館，不妨停下來看他幾眼，順便往金恩街711號的富臨酒家瞄一眼。一座銅像、一間酒家、一棟1929年的老樓，這幾個不起眼的地址，串起的是西雅圖華人一百多年沒斷過的那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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